• 初始的日子  [ 旧事 ]

    2012/01/14

    2012年的第一天,我裹在沙发里醒来。窗外有株小树冒出半个树冠,果实沉甸甸点黄了枝头。印在密不透风的浓雾里,像一幅静谧悠长的画。不知邻居何时悄悄种下了这株泡柑。我应该见过它幼株时的模样,但直到这个岑寂的早晨,它以收获的姿态出现在第一视野里时,我才注意到它。

    原地对着它,想起前几年在乡间走亲拜友,家家户户屋舍前连着一排泡柑树。不值钱,主人任由它们结了果,扬扬洒洒坠一地。我爱走这些土路,随手从树上拽几个解渴。吃到口里冰凉甘厚,当然最后总是酸得一门心思地畅快到脑根。就是记忆里过年的味道。

    许是今年春节来得早,走到元旦,一大家子人聚到大舅家,这年就好像已经来了。

    大舅妈站在灶台前搓红薯丸,问我想不想吃糯米鸡。我说这东西好多年没见卖了。她一下笑红了脸,得意地指了指橱柜旁的一口锅,米备好了,明天做早餐。她年年都会打糍粑鱼糕送鸡鸭给各家,总在忙活,能干得让人心疼。我这一辈的人,时间和精力都不允许我们再跟她学这些手艺了。若不是她,沥青菜腌咸蛋备腊货,这年就不完整了。

    表姐在外读书工作多年,早就远离了她母亲这样的生活,回来养胎。我隔着厚实的睡衣摸她四个月的肚子。她撩起衣角,要摸就从里面摸。我这个姐姐呀,从小到大脾气一点没变。

    去鱼塘,两岁的外甥要跟着。过一截密密麻麻散着鸡屎的路,落脚必踩中。我径直走,他不敢迈步。男子汉怕什么。还是不走。那我自己去看。他不肯,拉我,好脏好脏,我们回去。我无法呵斥这个小家伙,像我这样在小镇上长大的人,城市和农村哪个都不亲近,他就是很多年前的我。

    一个人站在鱼塘边,雾丝毫没有散去的念头,近处的树被冬天拂去了叶子,安静地立在水边,好似柯罗的画。

    回来时,看见院子后面几畦霜打的菜地,仍然嫩绿。院子前面,一个老头带着儿子在锯木头。院子中央停了辆拖拉机,烟囱改造得很奇怪。

    再过几天,龙年就要来了。

  • 被同事带去一家店买护肤品,一个不热闹的街边,卖的全是小样,凌乱,货品不多,更像个萧条的杂货铺。一进门,同事向她打招呼,老板我来了。老板忙着打包回应,你想我啦。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包裹。老板,你开这个店多久了?十年。淘宝店几年?四年。淘宝店叫什么名字,收藏下。不能告诉你,我在网上瞎卖的,赚人气。

    橱柜的柜门上用小木衣架撑了几件旗袍式样的童装,比划了下袖口,老板,这个衣服这么小,能穿吗?老板扫了一眼,姑娘,这是擦手毛巾。哦~(抓狂)。好多人也问我,这衣服我家小孩怎么穿,我反问她们,你们能生出这么小的小孩吗?

    老板又是打电话又是填单子,好一会才停下来,拿出小样让我们自己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来,哎,忙了一天,饿坏了。我打开刚买的点心,老板,矮子馅饼,尝一块。老板不好意思,不用不用。热的,尝下。什么陷?不知道,几种混着买的。老板拿了一块,恩,晚饭解决了。从后面抽出两条速溶咖啡。不要喝咖啡,对皮肤不好。减肥的,我喝这个瘦了二十多斤。一看是那个铺天盖地打广告的左旋咖啡。老板一边搅拌一边严肃教导,女人一定不能懒。

    我做了十七年会计,做腻了,到最后只会做假账,真帐反而不会做了。领导都喜欢看假数据,没人喜欢真的。他们总爱问,还有哪几家的款没有收回来,从来不关心欠别人多少钱。你想啊,九五年工资有七千,不做了,我就喜欢化妆品,我要辞职做这个。

    先开雅芳店,货太水,改做美容院。招了十几个小妹,我这里的规矩是,先当学徒一年,没有工资,吃穿都是我出钱。刚来也没让她们做事,整天坐在这里,她用手比了一米厚,让她们抄书。有什么抄什么。农村出来的小丫头,没念过什么书,先填点文化。姑娘们收班了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聚在一起讨论,这个客人今天说了什么那个客人今天说了什么。她们叽叽喳喳,我不能跟她们一起聊这些啊。我警告她们,自己人可以,不要在客人间互相传话。姑娘们还经常打架,年纪轻轻的,这么多人哪有不打架的。每次我都把她们撵到外面,要打出去打,赢了的才能进来。我带的那些姑娘全都嫁给了本地人,个个被我调教得相当有气质,都是被我的客人领走的。生意最好的时候有五百多个会员,这一片被我做遍了。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做到了顶峰,继续这么下去也可以了,可对我来说这是瓶颈。美容院嘛,见过女人太多好的一面,也见过女人更多不好的一面。我说过太多恭维女人的话,有段时间,我甚至见了女人扭头就走。我想那会我得了抑郁症。于是我退掉会员的钱,关了美容院。零零碎碎帮别人做了几年活,再后来开了这个店。

    第一份工作我爸介绍的,跟单位领导是朋友,我平时管领导叫叔叔,两家私下关系特别好。那时年轻不懂事,头一天上班就跟领导亲戚打了一架。我爸给我买了辆凤凰,蓝色的,特小巧,全市四辆。舅舅的儿子娶媳妇,那姑娘讲条件,没有蓝凤凰不结婚,只好给她。我就用家里那辆旧凤凰,我爸怕我不高兴,专门配了个新铃铛。那时的自行车铃铛经常被人偷。我去上班,那家伙一看我的破车上有个新铃铛,非说我偷了他的。我一生气,甩手就是一巴掌。那家伙被我打愣住了,一个小丫头居然敢打人。打完我赶紧跑,他在后面追。正好遇到我们领导,他说,你跑什么呀。我朝后面指,他说我偷铃铛。接着就听到后面的人喊领导伯伯。这回我懵了,打了他侄子。现在想起这些事要笑死人,年轻啊,总有傻乎乎的时候。

    我这辈子很自由,想做什么做什么,开这个店没赚什么钱,活得开心。

  • 朝着自己远行  [ 练字 ]

    2011/10/18

    欧兰西像个吉普赛人出现在评委面前,立刻有人说她骨子里散发着流浪气息。问为什么喜欢旅行,她说她从来都是一个人,到处游走就是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别的地方的人又是怎样生活的。话未讲完,人已潸然,她对自己极易受到病毒感染的身体显得有些无奈。她坚持自己的环游梦想,在淘宝上贩卖,一份二十元。凑足钱就去旅行,到达目的地后便寄一份当地的明信片给对方,如此已成功去过几个地方。她摄影写字,是个实足的属于路上的人,评委以身体为由亲切地拒绝了她,然而大家都清楚她会毫无畏惧继续前行。

    我坐在提飞路的香樟树下,想这个蓬发长裙的姑娘想得太阳穴上方撕裂地疼,几乎落泪。所有的云都飘到我这里,彩虹在她那边的愿望里。黑色的香樟果散落脚边,我使劲踩这些小小的浆果,破坏掉一颗生命即是我逝去的一年。直到第三十个,猛然发现自己正挂在而立之年这个坎上,接着寒气就直击心底。惊惶起身间望见远处的夕阳残红,犹如幼时某个知了环唱的夏日同样背景里背过的火烧云,记忆里温暖和惴惴不安的火烧云。

    凯鲁亚克的《在路上》召唤一代又一代的人心系远方,我当年却读得异常乏味,不知是翻译的缘故,还是所有旅程回头看才会美好。那时我急躁地翻着书页,一边快速浏览一边骂萨尔你这个傻小子到底想干什么。合上这本书,生命仿佛毫无意义地走过。为什么即使毫无意义,年轻人也要前赴后继,我在三十岁的坎上终于明白,有些事情现在不做,一辈子也不会去做了。

    点开手机,收到自行车旅行爱好者李老师的短信:妹子,我到西藏了。六年前,我在热得快要把一切蒸发的杂乱房间问他骑车去过哪些地方,他抄着锅铲说,除了西藏,全国都跑了。为什么不去西藏,那是小资们去的地方,不凑那热闹。不爱小资爱生活的李老师,如今马不停蹄还在路上。如果不是在现实中遇到这个人,我以为远行只是电视里拍出来让观众热血一阵而难以持续的一种追逐,遇到他就像遇到无数不着边际的可能。

    《一路向南》里有个六十九岁的黑人老头趁着身体还行,一个人开着一辆二十四岁的破沃尔沃,从加利福尼亚的最南端开到阿拉斯加的最北端,纵穿北美。再从最北端风雪交加在冻土上开夜路返回,疲惫不堪中遇见横跨天空的壮丽极光,再没有比这更振奋人心的旅程。这是最令我感动的一段,假如我年轻的时候不出去走走,年老的时候还有勇气这么走一遭吗?

  • 记一件旧事  [ 练字 ]

    2011/09/30

    顾晓军和我是小学同学,我们在各自懵懂的阶段彼此懵懂认识。我是个好学生,老师让写作业便埋头一声不吭地写。中途常会听到外面有人一阵一阵叫顾晓军顾晓军,我们知道他又被高年级的给欺负了。他宁愿在外面被人欺负也不回教室写作业,原本打算帮他出头的老师和我们一样放弃了。那时我们这些困在教室里的人多么羡慕外面的顾晓军呀,可以满不在乎拒绝写作业。

    学期结束后,他居然没有留级,同学们开始对他刮目相看,一致认为他是班上最牛逼的人,有什么事一呼百应要跟着学。他越发自我,渐渐学校也不来了。他不在的日子,教室里有些蠢蠢欲动,大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达成的默契,轮流着不来上课,都在掰着指头数轮到自己是哪一天。隔壁班都说我们班神秘兮兮,每次路过能听到黑压压的碎碎念,每张脸上都飘着水墨般的向往。

    第二十三天,可算轮到我了。前一天我高兴地用眼睛向同学们告别,瞳孔里落进一个人影眨一下眼,咱共同的暗号。爸妈出差了,安排我到姑姑家住。好机会,我当然不会乖乖去蹭饭。我买了水果和牛奶饼干,丰收般回了家。开电脑,点游戏。抽爸爸的白沙,一口口细咽升腾。我看见自己的身体溢着白色的云烟,脑袋被尼古丁刺激得直往后坠,灵魂快要抽离,无法控制的欢愉。就在这欢愉的最高境界里,我失去时间地睡着了。

    梦里,有人歇斯底里喊我的名字,本能地应了一声。斜着微醒的身体靠在椅子上,朦胧中看见我的姑姑泣不成声,倚着门框恍惚掉了神色。为什么不接手机?我听见自己脱口而出,为什么不打座机?我自然不会告诉她在这么重要的日子手机一定要调成静音。姑姑一下被问得不知所措,气急败坏地收拾房间。跟着她的念叨,我提着沉重的思维弄清了事情的经过。

    我没有按计划到姑姑家,手机是通的,没有人接,她没在意,猜手机落在教室,只要第二天上课时间查我在不在教室就行了。我哪里会在学校啊,那些挨千刀的同学纷纷一脸茫然表示对我的失踪毫不知情。还是老师有经验,他告诉姑姑,学生不来上课是常有的事情,不必惊慌。姑姑不能理解他的箴言,发了疯似的密点搜查,直到找得麻掉知觉的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应该去我家看看。我家凌乱不堪,她惊恐不已,拐进房间见我整个人挂在靠椅上,悲从中来,哭煞着叫我。我应了她,她才恍惚过来原来我在睡觉。

    姑姑一把眼泪一把推耸着我一遍遍掏心问,你说你是个好学生吗,是个好学生吗?我困惑了,什么是好学生?不写作业的顾晓军和写作业的我们一样照常升学,结果一致还有什么好坏可分?我曾经斩钉截铁地自认是个好学生,然而此时却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能木讷地由着她用擦了眼泪的手,一面抹花她的脸又一面来抹湿我的外套。

    回到教室,环视那些忽悠姑姑让她以为我失踪的同学们,那些我前两天还勾肩搭背对之坚持要称“亲爱的”的同学们,我忽然找不到真实感。继续和他们坐在一起?继续融为一体?我突然扫到顾晓军隔着两排桌子对着我笑,他回来上课了,我也回来上课了。

  • 1.我们的司机

    新手司机第二次走汉宜高速回家,他上回走错过,有阴影,这次一路碰着指示牌就嚷着叫着让人帮忙看。

    我亲爱的哥哥,牌子那么远,你能开近点再喊不?

    你为什么不右拐?为什么不右拐?你又开错了。

    今年新栽的,妈妈在给我摘豇豆

    2.缺什么

    问张阿姨,我跟蕾蕾住得近,您有什么我可以帮忙捎给她。

    她缺什么,除了钱什么都不缺。

    3.戴上瘾了

    您以前不戴眼镜的,什么时候配的?

    你不知道,隔壁千叶老板非要拉着我测视力。一测是个近视,非要给我配眼镜。一戴,哎,世界特清晰,摘不下来了。

    4.公路旁的葡萄园

    摘葡萄的时候问农户,您这园子一年能挣不少钱吧?

    大爷一面给我们拿纸箱垫稻草装葡萄一面答,前段时间温总理来视察,问一亩能卖多少钱。十二万。哪里有那么多,撑死五六万,赚不了多少钱。本来指望着上面能拨点款,村长要面子嘛。